老爹的工地

我爹读书时当过班长,写得一手好字。但不如妈妈精明,言语不多、闷头闷脑。年轻时做过几次生意,被人用假钱坑了两次之后再不愿踏入买卖行,幸有一身苦力气,遂丢弃了笔头拜师学艺当上了泥瓦匠。

多年以后的他,仍然是个老实巴交干工地的,干工地的是个形容词,大工小工木匠电工们都在这里凭手艺或力气谋生,酷暑寒冬都得上阵,条件那是不一般的艰苦。三线城市工地上也几乎没有任何规范条例。仅有的保护措施大抵也只是头上一顶安全帽,而且很多人怕热,也不乐意带。以至于我老娘常拿我爹来教育我跟弟弟,“你们要不好好读书,就跟你老头一样,日晒雨淋的做事,几照夜!” 只可惜一语成谶,我跟弟弟都没把书给读好。

从小就很少见我爹笑,一天的体力活,恐怕对谁也难有好脸色。即使后面当上了小工头,烦心事那也不必从前少,再冷再热都得早起准备工地上用的家伙始儿,中午吃饭的烟跟酒菜,下起雨来又得停工。过年时就更惨,催帐等钱过年的工人再家里巴巴的等着发钱买年货、麻木不仁的镇长支书酒桌上高称没钱给,还得赔着笑脸装孙子,您先给点,先给点我要对付要过年的工人。

我妈说老爹不止一次的喝多后哇哇乱叫,“我苦啊,我好苦!”

初中的暑假,湖北农村电改工程启动,我陪着他去天鹅镇上换新电表。工人们每个人都背着一背包的工具,手上拿着上电线杆的脚蹬,肩膀扛着梯子,挨家挨户的换表。我帮忙扛着梯子,替他放好。开工的时候我也帮不上忙,躲在阴处玩耍,以及捡起来换下的铜线收集起来卖钱,这在当时的我还是一笔额外的零花。梯子上的老爹身形略笨拙,他肚腩大,在户外梯子上转个身都是一身汗。烈日下的背影把人照得晕晕乎乎,我望过去,确总是刺眼。

高中寒假,汤池镇上电线翻新。彼时我已经20岁了,肩膀虽不够成熟,但也能干得了一些活计。汤池镇离我家不近,妈妈替我换上了破旧的鞋子外套,开始了能发工资的民工生活,工资按天算,一天80,但实际结钱是按一天100给我了。

冬天天气很冷,我的任务是早上用三轮车将一车的工具从住处推到干活的地方,并在开工的时候及时给大工们递上锤子电钻等杂物。晚上再将一车工具拖回来。早上没出太阳的时候,特别的冷,手压根就不想拿出来。镇上有条下坡路,早上是下坡得扯着千万别冲下去,晚上得把绳子绑肩膀上拖回来。

住的地方很简陋,是一间废弃的中学教室,里面空空荡荡,地上是干稻草,上面是棉絮,这就是大家的栖身之地。晚上撒尿就在门口菜地。做饭是专门请来的大伯,拿手的一定是大锅煮罗卜,冬天吃起来,暖和。

做饭的大伯爱说话,眯着眼睛看大家吃饭,总是大家吃完了他才吃。那阵子他正在跟其他几位工人学怎么斗地主,输了两百多后才分清楚地主能多拿三张牌。

“我寂寞呀!”大伯常跟我说,并讪讪的摆弄着二胡。二胡是他自学的,我毫不怀疑他自学二胡的天分,老歌拉起来摇头晃脑的,很有味道。晚上大家斗地主的时候,都会要求他拉几首曲子给大家助兴。

也有遇到好心的店家,汤池镇上温泉刚刚火起来,大街上都是周边城市来这里泡温泉的小车。有家酒店老板想改造下家里的线路,大家晚上花了几个小时,爬上爬下的给弄好了。老板坚决的留大家吃饭,并把做饭的大伯也接过来了。
熙熙攘攘的酒桌上,是老板自家亲戚酿制的白酒,以及并不高档的香烟。他们喜欢排场,讲究辈分。吃饭一定要敬酒,“要给对方面子”,很快的,就与老板称兄道弟起来。
我吃得快,也喝不了酒。在酒楼门口闲坐,屋里喧嚣吵闹,远处的霓虹有点晃眼。

为了抵御体力活计的寂寞枯燥、工人们几乎全部都爱喝酒抽烟、他们最感兴趣的话题一定是女人。小嫂子,大婶子,打起嘴仗不含糊,开起玩笑来尺度相当的大,我在的时候他们会收敛一点,并骂对方“你看xx雀雀都没长齐,你个狗日的少说几句”

堂弟陈群后来也来老爹的工地干过活,他对这些工人的评价是:“老狗日们的色得很”

跟着这样一个整天搞水泥钢筋电钻搅拌的老爹,我理所当然的浸淫了好多工地情结。大妈也说我屌丝,这个没法否认。

再往后,修加工厂挖沟、搬木头、弯铁架子、往搅拌机里倒沙子等等活计。跟着工地干了不少活,也更知道了从前老爹的不易。

我本性古怪固执、不爱听任何人的说教。好些年前,熬夜打游戏、课堂睡觉、打架的事一个都没落下过,请家长也几成家常便饭。老爹每次接到通知,都是灰头土脸、巴巴的赶到。在个冰冷破学校面前,在颐指气使的某些2B老师面前,他的怯懦、软弱、谦卑都写在脸上。踹完我两脚后,还得点头哈腰的给老师送礼。我当时当然不齿,但后来想到,所有这些责任,都在我自己作恶。

有人刚出生就伴随家族的各种助力,但更多的还是像我这样普通如众人,能被推上的高度已是他们的极限。诚如网文所言,父母能给你的,往往都是他们最好的。(送几张我在工地的干活图片吧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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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者

呆子哥

强制综合症、重度闷骚患者、骑行爱好者